劉貴高

　　蕉風椰雨帶來遠方的問候。

　　這個秋日的午后，我在北回歸線以南的異國他鄉(xiāng)，從快遞員手里接過一件來自杭州徑山的包裹，打開層層防護，露出幾罐今年新焙的徑山茶。揭開蓋子的一瞬，一股清冽的香氣悄然溢出——不是撲鼻的濃香，而是如山霧般緩緩彌漫的升騰。這香氣里有著青草的稚嫩，有著春山的空靈，更有著一種說不清的、類似古書卷展開時的沉靜氣息。只這一縷香，便讓潮濕悶熱的越南忽然清朗起來。

　　我拈起幾片茶葉，它們在指尖微卷著，墨綠中泛著淡淡的白毫，像是披著一層薄霜。將茶葉置入素白蓋碗，熱水沖下，便在水中輕輕旋轉，慢慢舒展開來，仿佛沉睡的生命被喚醒。湯色漸漸澄澈，呈現(xiàn)出山澗溪流般的清透。小口啜飲，初覺微苦，似人生初識愁滋味；轉瞬間，苦盡甘來，喉間泛起清甜，如泉水流過青石，留下滿口清香。

　　這茶香，是記憶的鑰匙。

　　童年時，每到清明前后，便隨祖父上徑山。晨霧尚未散盡，茶山籠罩在薄紗里。采茶的鄉(xiāng)親們挎著竹籃，手指在茶叢間翻飛，專揀那“一芽一葉”的嫩尖。祖父說：“采茶要心靜，就像修行?！彼刹钑r不急不緩，每一個動作都透著對自然的敬畏。中午，我們將采來的茶青攤放在竹匾上萎凋，滿院都是青草與花香混合的氣息。

　　最難忘的是看祖父炒茶。鐵鍋燒熱，茶葉入鍋的剎那，響起細密的噼啪聲。祖父徒手在高溫中翻炒、揉捻，動作行云流水?？諝庵袕浡环N奇特的香氣——既有青草的鮮活，又有堅果的醇厚。祖父說：“茶如人生，不受一番‘殺青’苦，哪得后半生回甘？”

　　長大后離家求學，行囊里總會帶上幾包徑山茶。在異鄉(xiāng)的深夜，泡上一杯，看熱氣氤氳成故鄉(xiāng)的云山，便覺得故土并不遙遠。有一次，日本留學生來宿舍做客，我以徑山茶招待。他品后驚訝地說：“這味道，竟與我們京都的玉露有幾分神似?！蔽腋嬖V他，日本的茶種、茶道，追根溯源，都與徑山有著不解之緣。南宋時，日本僧人來徑山寺求學，將茶籽、茶具連同禪茶一味的理念一起帶回日本，逐漸演化成今日的日本茶道。

　　這才明白，徑山茶香飄得那樣遠，遠渡重洋，在異國他鄉(xiāng)生根發(fā)芽。而抹茶，正是徑山茶另一種形態(tài)的傳承。將蒸青的茶葉石磨成粉，注水擊拂，茶湯濃稠如乳，茶香深沉內斂。飲抹茶不像喝茶，更像一場修行——和敬清寂的精神，早在八百年前的徑山寺就已種下因緣。

　　如今，我打開隨茶寄來的信箋，友人寫道：“新茶初焙，愿君筆底有茶香。”我合目再品一口茶，滋味比記憶中更厚重。原來這茶香里，不只有山嵐泉韻，更有著千年的文化積淀，有著禪者的智慧，有著游子對故土的眷戀。

　　窗外的雨還在下，而我的心中卻升起一片青山。這徑山茶香，何止是嗅覺的享受？它是故鄉(xiāng)的云，是禪寺的鐘，是文化的舟，是穿越千年依舊溫暖的精神燈火。友人贈的茶終會喝完，但那茶香滋養(yǎng)的精神卻會長存。我撿起幾粒茶籽，鄭重地埋進小花盆。土微涼，心卻暖。我知道，有些美好一旦種下，便會在生命里生生不息。

　　縱然身處異國他鄉(xiāng)，只要心中有一縷徑山茶香，便永遠與青山同在，與千年禪心同行。這茶香，是故鄉(xiāng)的呼吸，是文化的血脈，是任憑走得多遠都能尋回的精神原鄉(xiāng)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