張平

　　闊別故鄉(xiāng)已經四十年了，情感的紐帶時常在夢里牽魂。卜居城里的日子念起故鄉(xiāng)的往事，浮現(xiàn)眼簾的舊日村莊至今依然清晰，如若當初。

　　每年在春秋時節(jié)也回去兩三趟，看看故鄉(xiāng)的模樣。故鄉(xiāng)變了，變得漂亮了，小橋流水的老村頭，村門頭的文化禮堂，百步嶺間的玻璃棧道，沿溪堤岸的柏油道路，一座座拔地而起的農家新居，煥然一新的面貌，讓人羨慕新農村建設的今日盛世風景。

　　回首往事，勾起的少年記憶，滿地皆是訴不盡的鄉(xiāng)愁……

　　鄉(xiāng)愁是故鄉(xiāng)石徑小路一步一步登上百步嶺的腳印。所謂“百步嶺”是古時用石頭鋪砌而成的上百個臺階的小道。記得那年的初夏時節(jié)，生產隊里忙碌的農活每天都安排得嚴嚴實實，輪流到我挑氨水上百步嶺崗打底肥，這氣力活先從氨水池里掏氨水灌入糞桶，一陣風吹來嗆入鼻孔真的難受，一百二十多斤再挑到三里外的百步嶺崗，中間又不停歇，兩個肩膀轉換著挑，汗流浹背，辛苦可想而知。百步嶺的石階上，至今還留著我少年時挑氨水的汗?jié)n——那是被生活擠壓進入石頭里的腳印。當年挑氨水的百步嶺如今已鋪就了玻璃棧道，游客拍照的閃光燈里，我總能看見少年時自己佝僂的影子。

　　那個年代能看上一場電影就是生命中最幸福的生活。當年公社有電影隊，8.75毫米的放映機，在全鄉(xiāng)十個村輪流放映，掰著手指頭掐算著電影隊輪村的日期，連日歷紙都被指尖磨出了毛邊。輪流到村那天早早就搬來凳子搶位子，凳腳在曬谷場劃出刺耳的聲響，我踮著腳把三尺凳往銀幕正前方放。傍晚一歇工，吃過晚飯便迫不及待地在曬谷場上等候觀望，褲腿還沾著傍晚插田留在腿子上的泥點。記在心田的那些電影名字，至今記憶猶新。

　　上世紀六十年代末，村里還沒有電燈，古樟樹下嘩嘩流水的老水碓是農家不可缺失的生活物件，家里吃糧全憑老水碓輪流舂米。輪到我家舂米時已是打著火篾照明。夜幕下的杵臼聲像老鐘擺動，火篾的光映著水碓旋轉的影子，把米糠的香氣都舂進了月光里。記憶猶新的老水碓如今已消逝在歲月的河床，那砰咚砰咚的杵臼聲，嘰嘰嘎嘎的轉軸聲，嘩嘩剝剝的流水聲，卻成了記憶中回味的鄉(xiāng)愁，如今夢里仍會被水碓的舂米聲驚醒，伸手一摸，枕頭已被鄉(xiāng)愁浸得半濕。

　　計劃經濟年代，所有物資需求都是按人頭定量發(fā)行分配，票證是那個時代最顯著的標志。布票、棉票、糖票，一切生活品均列入國家計劃供應。那年生產隊糧食“超綱要”獲得公社獎勵有紡織鞋類煙酒類票證獎勵給生產隊。晚上開會評工分時“抓閹”，幸運被我抓到兩斤毛線，得到毛線票的那個晚上，母親在煤油燈下看了又看蓋著公章的鮮紅憑票。第二天，到供銷社花了10元錢買回毛線。母親給我打了一件新毛衣，針腳穿過毛線的聲音，比任何電影配樂都動聽，暖心的感受沒齒難忘。

　　我的鄉(xiāng)愁字眼里有老村頭、大堂后、山頭兒、倉戶排、上畈、李桂、黃麻岱等等，如數(shù)家珍三十多個地名的山山水水皆是銘記于心，經歷過一段段、一幕幕的人生故事。

　　烙印鐫刻在心中，忘不了、抹不去、牽夢里，爬上兩鬢卻成了堆積半個世紀的鄉(xiāng)愁。

　　每次回故鄉(xiāng)駐足在山美水美的村頭橋前，感慨浮想聯(lián)翩、沁入心扉的詩句又上心頭，“小橋飛燕鬧氳氳，風物溪邊隱碧云。百卉莓苔垂柳綠，桃花雨半正中分”。耳邊仿佛聽著陌上歸人的歌詞“斜陽伴晚煙，我像歸鳥倦，晚霞伴我過稻田，重回覓愛戀”勾起無限繾綣……

　　曾經寫過諸多故鄉(xiāng)的詩，其中一首小詩，我給它取名為《回鄉(xiāng)偶書》：“白鷺交飛綠柳新，還鄉(xiāng)四月舊時春。農家正值荷鋤日，卻作村坊閑客身?！彼脑碌奶锕∩希f稼人彎腰的弧度就像我當年挑糞桶的姿勢，只是而今換作白鷺在秧苗的田野間起落。

　　愛在心，賦在言。十年間，我的隨筆詩行記錄了故鄉(xiāng)的歷史變遷，從《老家金田往事》《故鄉(xiāng)的年味》《三橋五碓老村坊——金田》》《少年記憶，一地鄉(xiāng)愁》《故土情深》《說說當年生產隊》《老家金田水悠悠》》《那年那月那代人》《總書記來過我們村》《最憶是故鄉(xiāng)》皆成了我生命中永恒的憶念。

　　因為那片植根于心中的故土，那是少年時代初心的生活寫照，那是離開了卻又纏綿牽魂的夢，就像鐫刻的豐碑扎在石頭中佐證著時代的印記，流淌著祖先世代相傳的淵源根脈，始終執(zhí)著。

　　盡管歲月無語流向遲暮改變了容顏，但那顆永恒不變的心，無論何時何地，住在城中的游子早已將故鄉(xiāng)釀成唇齒間的默誦，每一個地名都能嚼出月光的味道，相思歸途落葉歸根，魂牽夢繞，便成了一種甜蜜的疼痛?！?　 　 　　

　　思念故鄉(xiāng)，我把珍藏不棄半個世紀的鋤頭、鐵鏟、二齒鋤、蓑衣、箬笠、茶筒、籮筐、畚斗、鐮刀、斧頭，農家人四季耕耘不離的昔日“傳統(tǒng)”裝進歲月的行囊，尋夢前行那片屬于自己的舊日天空。釋放記憶的光陰里，我心依舊懷抱著田園，靈魂深處的情感歸宿?，不覺“開荒南野際，守拙歸田園”入夢傾訴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