張乎

　　龍泉山也叫鳳陽山，和慶元百山祖同屬一脈，主峰黃茅尖海拔1929米，是浙江第一高峰。鳳陽山腳下海拔六百多米的地方，有一個小村莊，叫官埔垟，是一個風(fēng)景非常美的小村子，而且由于東西兩面高海拔鳳陽山的阻擋，太陽比別地要晚一點升起、早一點下山。村子四周綠樹竹林環(huán)繞，從東面和南面下來的兩條小溪在村中匯合，丫叉形的村道旁溪水終日泠泠作響，與樹上的蟬聲相應(yīng)和。溪水清冽，水中游魚細(xì)石粒?？梢?，陽光直射入水中，小魚在游動時，偶爾會閃現(xiàn)一道銀光，原來是光照在魚肚上。

　　鳳陽山居客棧就在村口停車場旁，主人是一對六十歲左右的夫妻，老板姓楊，黑黑瘦瘦，理著平頭，不愛說話，只走來走去干活。老板娘姓葉，個子嬌小，比丈夫顯得年輕些，她不光手腳麻利，嘴也特別麻利，店里的活，凡與嘴有關(guān)的，基本都是老板娘出面。

　　“你真能干?！蔽屹澦?/p>

　　“不能干咧，現(xiàn)在兒子女兒都工作成家了，我也沒啥事做，從前做慣了活，現(xiàn)在也閑不住，不干活就渾身沒勁?！崩习迥镎f。

　　“你們從前，是靠什么收入？”

　　“以前種稻子，現(xiàn)在種茶，我們村的稻田，都在山上，干活很累的，人多田少，都吃不飽，現(xiàn)在呢，田也沒人種，全荒著，野草長起來，都快看不見田了，我們村最大的一塊田，這么大，差不多有一畝。”

　　“你們村位置這么好，可以家家戶戶開民宿。”

　　“沒人呀，有些老人年紀(jì)大了做不動，年輕人有小孩子要讀書，只有到龍泉和麗水去才有好學(xué)校?！?/p>

　　噢，怪不得好好的房子都空著。

　　我們從慶元到龍泉時，天已經(jīng)晚了，原擔(dān)心龍泉山腳下的民宿會爆滿，但到了官埔垟一看，空得很。官埔垟只有兩家客棧，這家只有四五個客人，另一家也沒有住滿?？蜅５臉I(yè)務(wù)包括住宿、飯店兼小超市，老板娘的拿手菜有豆腐燉肉、絲瓜炒蛋、小魚、排骨毛芋、炒黃粿等。我們要了豆腐燉肉和絲瓜炒蛋，端上來一看，那菜量大得驚人，兩個人根本吃不完。豆腐用油煎得微黃，上面鋪一層紅燒肉，灑上蔥花，放在一個酒精爐子上，咕嘟咕嘟冒著熱氣。

　　吃完飯，到客棧前的公路上散步。農(nóng)歷已快至閏六月底，天上無月，卻有滿天星辰，像一塊漫天的藍(lán)絲絨布上綴滿亮晶晶的碎鉆石。我在數(shù)不清的鉆石堆里尋找北斗七星，但這些星星非常調(diào)皮，一閃一閃，叫人難以分辨，一會兒覺得這顆大，一會兒覺得那邊連起來才像勺子。

　　老伊說，讓我們找找銀河在哪兒。

　　“銀河不是在頭頂上嗎？白亮白亮的一道，星星像河里的小石頭。”

　　“不是的，我記得小時候看過的銀河，非常長，圓弧形，像一座橋一樣架在空中，兩邊還各有一顆很亮的星，是牛郎織女星?！?/p>

　　于是想起小時夏夜的情景：搬把竹躺椅，或者父母花床前的踏腳凳，放在房前空曠處，讓涼風(fēng)一陣陣吹遍全身。有風(fēng)的地方蚊子站不住腳，就不用麻煩小腳的奶奶給我們抓癢。在竹椅上仰躺著，看天空就是一個又高又寬的山洞的穹頂，漫天星星近在咫尺，最邊上的一顆，仿佛就在我家黃泥山頂，而在星光下走來的父親，早已脫離愁苦、勞累的生活，全身披滿了圣潔而柔和的銀輝。

　　最后一次見到這滿天星斗，是什么時候呢？我努力地想了想，似乎是十多年前，在瑯琊的白沙溪畔。我還曾寫過一首詩，依稀記得其中有這樣幾句:

　　天上的星辰落到額前

　　我的瞳仁里

　　有了日月的光芒

　　再往前，就要到十二歲以前，十二歲之后，讀初中、高中，直至工作，便沒看到過這樣的星空，似乎星星也少了許多。

　　老伊說，不是星星少了，是你總站在光亮的地方，星星的光就暗了。一定要站到烏黑的沒有路燈的地方，看到的星星才會閃閃發(fā)亮。

　　好有道理，城市里想找一處烏黑的沒有路燈的地方，還真不好找。

　　夤夜，我聽到窗戶外臨著溪水的一面，窗戶總在嚓嚓作響，似乎有人在小心翼翼地敲窗，起來看看，什么也沒有，只有淡淡的星光透過窗玻璃，毫無顧忌地闖入室內(nèi)。

　　凌晨四點多，遠(yuǎn)處便傳來雞鳴聲。村里有很多人喜歡在溪邊的山上搭一個棚，把雞養(yǎng)在溪邊。老板家的雞也在溪邊。六點多，老板娘便開始抓雞，她要把那只最大的公雞殺了，今天周末，兒子兒媳帶著四歲的小孫子回來，她要燉一大罐美美的砂鍋雞。公雞抓住后，上秤一稱，竟有七斤多。

　　官埔垟村雖小，位置卻很重要，古時是龍泉到慶元的咽喉。清康熙年間修建的龍慶古道通過村莊，往鳳陽山逶迤而去，翻過鳳陽山就到了慶元的百山祖。龍慶古道用山中溪石或黑條石鋪砌，寬約一米至一米五，一路穿澗過嶺，景色怡人。

　　古道穿過溪澗，溪上有一座康熙年間造的石拱橋，叫黃陂橋，已歷三百多年依然堅固美觀。

　　溪澗邊，有一座同樣建于康熙年間的禹王廟，至今香火依然旺盛，每逢農(nóng)歷初一十五都有人上香祭拜。

　　這里也是村莊水口，有水口樹。官埔垟?shù)乃跇涫菞飨?，這里有一大片枝葉繁茂的古楓林，到了秋天，火紅的楓林、蜿蜒古道、黃泥小村與青翠山巒相輝映，人間仿佛定格于某幅油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