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斌

　　山徑上的泥還是濕潤的，昨夜想必下過一場小雨。我踩著松軟的泥土往王莊村深處走去，鞋底不時沾上幾片早落的杜鵑花瓣，粉的、白的，都碾成了春泥。道太鄉(xiāng)的山水向來是含著靈氣的，只是我未曾料到，竟在這僻靜處遇見了它。

　　銀鐘花開了。

　　起初不過是幾點白影在綠叢中若隱若現(xiàn)，像是誰遺落的素絹帕子。待撥開幾叢新發(fā)的蕨菜，才看清那一樹清寂的芳華。花形如鐘，卻比鐘更纖巧；色如新雪，卻比雪更溫潤。它們?nèi)逡淮氐卮乖谥︻^，不爭不搶地開著，連香氣都是吝嗇的，非要湊近了才能嗅到一絲若有若無的冷香。

　　山風掠過時，那些小鐘便輕輕晃動起來。我凝神細聽，卻只聽見風穿過毛竹林的低吟。老農(nóng)說得不錯，這果然是“啞巴鐘”，縱使搖得再急，也發(fā)不出半點聲響。倒是幾滴宿雨從花瓣上滑落，打在枯葉上，發(fā)出“嗒”的一聲輕響。

　　陽光透過山核桃樹的新葉，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。那些光斑爬上樹干，又攀上銀鐘花的花瓣，竟將半透明的花瓣照得隱隱透亮，像是能看見里面流動的汁液。一只蜜蜂鉆進花冠，毛茸茸的后腿沾滿了金粉，出來時跌跌撞撞的，大約是醉在了花蜜里。

　　我蹲下身來，看見滿地落花。它們多數(shù)是完整的，五片花瓣依然保持著綻放時的弧度，只在邊緣處微微卷曲，像是羞怯的少女蜷起了指尖。拾起一朵，指腹傳來冰綢般的觸感，花蒂處滲出的黏液很快在指尖凝成一顆小小的琥珀。這涼意讓我想起小時候在溪邊摸過的鵝卵石，也是這般沁人的溫度。

　　樹根處生著幾叢紫花地丁，藍紫色的花朵偎依在銀鐘花的陰影里。更遠處的坡地上，村人新栽的茶樹冒出嫩芽，在陽光下泛著油亮的光。老農(nóng)扛著鋤頭經(jīng)過時，驚飛了幾只正在啄食野果的斑鳩。他粗糙的手指撫過樹干，樹皮上便留下幾道褐色的泥痕。

　　“這樹啊，”他的聲音沙啞得像揉皺的牛皮紙，“我小時候就這么粗了。”樹皮上的溝壑里爬著幾只螞蟻，正忙著搬運花蜜。老人彎腰咳嗽，驚得它們四散奔逃。

　　暮色漸漸漫上來時，山霧也開始在林間游走。那些銀鐘花在霧氣中時隱時現(xiàn)，像是隨時會隨著霧氣飄散。我輕輕碰了碰最低處的一簇花枝，它們便顫動起來，抖落幾顆細小的水珠。

　　歸途中，月亮已經(jīng)掛在了毛竹梢頭。我回頭望去，那樹銀鐘花早已隱沒在暮色里，只有風吹過時，才能隱約看見幾點白影在黑暗中搖曳。

　　這山中的歲月，原不必有什么聲響?；ㄩ_也好，花落也罷，都只是天地間最平常的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