徐志亞

　　他蜷身坐在橫泊江畔的舊船頭，發(fā)間凝結(jié)的霜花，泛著與天氣一樣清冷的光，整個人幾乎與墨色的天地溶為一體，唯有夾在指縫間的香煙，忽明忽暗，像他胸膛里那顆仍在掙扎的心。

　　他的目光投向遙遠的灰色天際，過往記憶里的歡娛，像裊裊的水草糾纏著他。

　　“把女兒嫁給你我不反對，你為人老實勤快，我們很喜歡。但婚后你們必須住我家。我不能讓女兒去你家受苦?！?/p>

　　“可我不能丟下爹娘……他們年歲大了，弟妹都還沒成人……”他聽見自己干澀的辯解。

　　“你自己想清楚，反正我們就這一個要求?！?/p>

　　一年多來，這段對話一直反反復復在他耳邊盤旋。

　　“是時候做決定了，”他心里這么想著，坐直了身體，仿佛用盡全身的力氣，將手里的煙頭彈了出去。一點紅光劃出了一道漂亮的弧，無聲地墜入水中，沒有激起一絲漣漪。

　　江面上，霧氣正緩緩升騰。初時只是如薄薄的輕紗，貼著水面不安地涌動。慢慢地，像為一股無形的力量驅(qū)趕，都向岸邊飄移，裊裊婷婷地在水面堆起一道霧墻。

　　甌江，籠罩在夢一般的幻境里。

　　岸邊，一叢叢干枯的茅草比人還高，葉子上覆蓋著厚厚的白霜。她坐在茅草堆后的巖石上，眼睛腫得像個核桃。其實一到江畔，她就看見了坐在對岸船頭的他。但是她沒有作聲，只默默坐在巖石上，梳理自己一夜也未理清的思緒。

　　雖非同村，但兩家只一江之隔，從小，她心里便裝著他。都是江畔長大的孩子，他僅大她三歲。窮人的孩子早當家，十三四歲的少年，便能在湍急的河面上穩(wěn)穩(wěn)地撐著竹排，撒網(wǎng)、擺渡，皮膚被日頭曬成古銅色。她則在對岸的埠頭，日復一日地挑水、洗衣、洗菜。水波蕩漾間，她的目光總不由自主地追隨著他——愛看他揮臂撒網(wǎng)時的瀟灑，擺渡時對每一個鄉(xiāng)人露出的真誠笑意。他的竹排順流而下，她的目光便也跟著，直到那身影被青山綠水徹底吞沒。

　　她知道他心里有人，是他同村的姑娘。兩人都是村俱樂部的骨干，臺上一起演出，臺下一起唱戲跳舞，是人人眼中的璧人。那時，她便將這份心思埋在心底。

　　然而，幾個月前，他的父母竟托媒人踏進了她的家門，說他與那姑娘散了，女方父母嫌他家窮，負擔重。一股狂喜沖上心頭，未假思索，她便點頭答應了。

　　但父親卻反對這門親事。她七歲沒了娘，八歲就幫人帶娃，掙來的工錢一分一厘都交給父親，連菜飯都省下帶回家給弟弟。父親自愧給不了女兒好的生活，只希望幫她找個好人家。

　　“囡啊，”父親的眉頭擰成了疙瘩，“爹不嫌他窮，但他家里爹娘年紀大，身子又不好，底下還拖著三個弟妹，你這一過去，就是要受苦的呀！”

　　“我不怕?！彼曇舨桓撸瑓s像石頭落地。

　　“他同村那個對象，都不敢跳這火坑，你偏要往里闖？”父親急得咳嗽起來。

　　見女兒還是一臉的執(zhí)拗，父親只能使出最后的手段——將彩禮抬到了四十元。這在當時，是一個不小的數(shù)字。他盼著那后生因此知難而退。

　　難道，是這四十元嚇退了他？ 想到這里，她心里竟頭一次生出了一絲對父親的埋怨。

　　還是說……原先那姑娘的父母改了主意？不再嫌他家窮，姐妹多？不然，怎么連訂婚的日子都定下了，他卻忽然讓媒人捎來一句含糊的“再等等”？

　　思緒至此，眼淚又不爭氣地滾落下來。她抖開纏繞在手上被絞成一條麻花的手帕，使勁擦了擦眼睛，又狠狠吸了吸鼻子，“嚯”地站了起來。他既約了她來，她便要問個清楚。昨日她對媒人丟下那句“隨便，大不了我不做人了”時，就斷了所有的退路。那，還有什么可怕的呢。

　　看見茅草叢后面走出來一個身影，他心里不由一緊，忙把船撐過來。船頭抵岸，他向她伸出手，她沉著臉，正眼未瞧，顧自跳上了船。

　　他瞥了一眼離他遠遠坐著、低垂著頭的她，默默點起一支煙。艙里靜極了，只有北風穿過時發(fā)出的空洞呼嘯。他凝望著水面，吐出的煙圈在空中畫下一個又一個無奈的句號。

　　“我是怕你跟著我受苦，”他終于打破了沉默，“怕我給不了你好日子。說再等等，是想讓你想清楚?！?/p>

　　“不是為她？”她扭過頭，目光直直地看向他。

　　“我心里定了，就只有你，沒有她?！彼哪抗庥蟻?，是一片不容置疑的真誠。

　　“那我不用等?！彼K于咧開嘴笑了，紅腫的眼睛彎成了細細的月牙。他拉過她的手，緊緊裹在自己粗糙的掌心里。

　　東方的天幕，仿佛被一雙無形的大手揭開，孔雀藍與淡金色的天光交織著，緩緩蔓延開。在這艘簡陋的小船上，兩雙年輕的手緊緊交握。很奇怪，他們竟開始期待——冬天早點到來。

　　冬去春來，他日夜辛勞，挨著老屋親手壘起一個窩。一間房，一張床，一床棉被，褥子是借的；四套衣裳，五只木桶，便是她全部的嫁妝?；槎Y在小雪之日如期而至，房頂雪籽沙沙作響，冰涼的雪沫濺入新房，卻撲不滅滿室的溫暖。那一夜，他們以心為誓，以體溫為盟，在風雪的交響中，將未來交付給了對方。

　　婚后第五天，他接下個放排去溫州的活。冬天雨水少，木排極易擱淺，這活別人都不愿接。

　　“可以晚幾天去嗎？”她舍不得他走。

　　“結(jié)婚收的195元禮金都拿去還債了，還欠著點錢，得還呀。年關將近，大家都等錢用哩。” 他掏出口袋里借來的兩元錢，塞進她手里：“我指不定哪天回，你拿著備用?！?/p>

　　“窮家富路，你比我需要?！彼彦X疊好，裝進他的口袋，按了按。頓了頓，又說：“你說的皮鞋，不要買。你穿草鞋我穿皮鞋，不像樣的。要帶，就帶雙橡膠雨鞋給我吧。”

　　這一去，就是兩個多月。臘月里，他徒步回的家——據(jù)說是年底搶不到回家的車票。從此，來往江畔的人，都看見一個穿著紅色雨鞋的小媳婦，不是在挑水，就是蹲著搓洗一大籃衣服。

　　他們的婚姻里，沒有結(jié)婚照，沒有鮮花，沒有紀念日，更沒有你儂我儂的情話。有的是：男人砌墻，女人遞磚；男人拉車，女人推車；男人炸油豆腐炊糖糕，女人在灶膛增火；男人干活回到家，女人盛上熱騰騰的飯菜……

　　他們攜手的一生，蓋了三次房。沙，是一籮一籮親手篩的；土墻，是一鍬一鍬自己壘的；混凝土，是自己拌好，一桶一桶挑上腳手架的。第一座房子，給了兩個未婚的弟弟，幫弟弟們?nèi)⒘擞H，自己還住漏風的老屋；蓋好第二座房子，仍把年邁父母接來同?。淮絻鹤娱L大，他們傾其所有，為兒子蓋好娶親的樓。

　　從土胚到磚木，再到鋼筋混凝土，房子越蓋越高，越來越堅固，他們的青春與氣血，卻在經(jīng)年累月的勞碌中損耗。女人衰退得尤為迅速：燒菜忘了關火，男人接過了她手里的鍋鏟；出門找不到路，男人是她的司機。漸漸地，女人忘了家住哪里，忘了家人的名字，忘了自己是誰，忘了穿衣褲，甚至，忘了怎么走路，于是，男人又成了她形影不離的保姆……

　　時光飛逝，又是一年小雪至。我曬好一床新被，對男人說：“爸，天冷了，你和媽一人一床被子吧，暖和點?！蹦腥藫u搖頭：“不用。你媽手和腳都冰冷，要放在我胳肢窩里才會捂暖?！?/p>

　　這是我的公公和婆婆，他們結(jié)婚五十八年，未曾說過一句愛，但那雙緊握的手，從青絲握到白發(fā)，堅如磐石，牢不可摧。

　　注：本文為“龍泉婚俗傳承與新風展”征稿選刊。“龍泉婚俗傳承與新風展”征稿為市民政局、市融媒體中心策劃的“龍泉市婚俗改革”暨“文明簡約：以‘甜蜜事業(yè)’催生‘甜蜜經(jīng)濟’”活動內(nèi)容之一，歡迎廣大讀者踴躍投稿（可提供照片若干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