劉小珍

　　西街三江口婚姻登記服務(wù)中心門口，兩個著漢服的孩童，坐在披紅掛彩的大花轎上，“咯咯咯”地笑開了花；轎身的紅綢與燈籠的光，映照著他們稚嫩軟萌的小臉，顯得喜慶又祥和。

　　一頂古香古色、喜氣洋洋的大紅花轎靜置門旁，兩側(cè)是半人高的艷麗花束，門楣上懸著兩個雅致的紅燈籠。走進大門，一樓是婚姻登記接待廳與“龍泉喜事”文化空間。經(jīng)過裝點鮮花的電梯間登上二樓，便是婚姻登記服務(wù)窗口與龍泉婚俗非遺文化館。站在婚俗館“站米篩”和“吃果子茶”的展區(qū)前，我的思緒飛回到當(dāng)年小舅結(jié)婚的那天。

　　小舅的婚禮是上世紀80年代農(nóng)村的典型婚嫁，舅媽是從鄰縣的村落嫁過來的?；槎Y頭幾天，家里便已布置一新：門窗、家具都貼上了喜慶的紅雙喜。必備的禮品中，紅棗（早）、花生（生）、桂圓（貴）、蓮子（子）早已備好，湊成“早生貴子”的吉利彩話。這些喜果連同喜蛋、喜糖，婚禮之后要分贈給鄉(xiāng)鄰親友。

　　正張望間，只聽“砰——啪——”幾聲，雙響炮飛上半空炸開。“來了，來了，新娘來啦！”守在村口的人群頓時簇擁歡呼起來。伴隨著收錄機里歡快熱烈的樂曲，新娘子隨著迎親隊伍浩浩蕩蕩地來了。隊員們扛著一杠杠嫁妝：衣裳柜、梳妝臺、床上用品、縫紉機、洗臉盆、熱水瓶、自行車……全都貼著討喜的紅紙，其中最醒目的是一只赭紅色的馬桶，叫“子孫桶”，喜糖果和紅包都裝在里頭（自古婚俗中，嫁妝代表著女方家境，富裕之家更有“十里紅妝”之說，象征豐厚嫁妝）。

　　人馬還未到家，馬桶里的果子紅包就被簇擁而上的親友搶獲一空。新娘子穿著紅色嫁衣，發(fā)髻上戴著紅艷艷的頭花，兩腮嬌紅，不知是興奮還是胭脂。大家紛擁上前，爭搶著脫新娘和伴姑腳上的布鞋（搶到的新鞋可以拿到庫房換紅包或香煙），歡呼聲嬉笑聲響成一片。新娘被脫去鞋子，和兩個伴娘赤著腳，尷尬地站著。這時，阿姨示意我把新布鞋給她們送過去。

　　等她們穿好新布鞋，準備“進門”時，早已候著的人點著了鞭炮引線，場面瞬間沸騰。在彌漫的煙霧和鞭炮聲中，伴娘撐著紅傘，簇擁著新娘進得門來。兩位中老年婦女用貼著紅雙喜的新米篩在新娘頭頂虛晃幾下，以示驅(qū)邪去晦。接著，新娘跨過火盆，寓意往后的日子“紅紅火火”，這就算正式進了門。

　　就在這片歡騰喜慶之中，新郎新娘開始“拜堂”。隨著唱禮聲，一拜天地，二拜高堂，夫妻對拜。禮成后，新娘就踏著從堂屋至洞房，由紅布袋鋪就寓意“傳宗接代”的路，步入新房。

　　開宴了。新娘新郎端著酒杯，領(lǐng)著伴郎伴姑們挨桌敬酒。連我們這些喝飲料的小孩子，也都有樣學(xué)樣地舉起杯子，等待著滿臉紅霞、笑盈盈的新娘子來為我們“斟酒”。按我們那兒的規(guī)矩，結(jié)婚要連擺三筵酒：婚禮前日的“發(fā)媒酒”酬謝親友與相幫人，結(jié)婚當(dāng)日的“正酒”是款待八方賓朋的正宴，而婚后的“孝敬酒”則專為感謝至親與相幫人而設(shè)。我們此刻參與的正是最熱鬧的“正酒”，滿堂盡是喜慶和歡笑。

　　席間，來賓們高聲起哄，嚷嚷著要新娘新郎喝“交杯酒”。于是，在一陣陣吆喝與歡呼聲中，倆人挽過手臂，各持酒杯一飲而盡。這交杯酒古時稱“合巹酒”，“巹”是一種味苦的瓠瓜，俗稱苦葫蘆，多用來做瓢。“合巹之禮”始于周朝：將瓠瓜剖成兩半做成瓢，以線連接柄部，新郎新娘各執(zhí)一瓢飲酒。同飲一巹，象征婚姻將兩人連為一體，寓意夫妻互敬互愛、親密無間。如今飲酒的器皿雖與古時相去甚遠，但交杯酒的形式與美好內(nèi)核卻千年未曾改變。

　　這邊交杯酒剛喝完，賓客們又想出新點子：逗新娘新郎同咬一個用紅線懸掛的蘋果，不許用手幫忙。舅媽臉上略略發(fā)窘，隨即倆人便配合著一同去咬那晃動的蘋果。幾次三番都落了空，最后在新娘示意下，新郎先一口咬住，新娘再湊上去，終于齊心協(xié)力，遂了眾人的愿。

　　宴席散去，到了入洞房的時辰，俗話說“新婚三日無大小”“鬧喜鬧喜，越鬧越喜”，說的就是“鬧洞房”的習(xí)俗，通常會要求新人做各種比如咬蘋果、咬喜糖等親昵游戲……

　　小舅的婚禮已過去40年，40年后的今天，我參加了另一場婚禮——表妹的婚禮。踏上的還是這片土地，一個家庭，兩場婚禮，卻印刻著兩個迥異的時代特征。

　　那一天，身著繡禾服的新人在證婚人深情的宣告中款款走來。中式禮服襯得新娘、新郎格外端莊和英挺，中華文化博大精深的底蘊仿佛就濃縮在這飛針走線的紋樣里；新娘發(fā)髻間，一支釉色如翡翠的青瓷發(fā)簪尤為奪目。傳統(tǒng)婚俗的厚重與韻味，在這一刻熠熠生輝。

　　“搶果子茶”是婚禮上最喜慶熱鬧的環(huán)節(jié)，素有“喊喜話，搶果子，鄰里鄉(xiāng)情一搶而濃”的說法。相幫人將紅棗、花生、桂圓、瓜子、橘子、可樂等各色寓意吉祥的彩頭，滿滿當(dāng)當(dāng)?shù)劁侁愒陂L桌上。新娘新郎新人團落座后，主婚人祝福，聲落，圍觀眾賓朋便笑著“哄”地一擁而上。頃刻間，屋內(nèi)沸騰，滿桌彩頭被搶掠一空——沾得這份喜氣，就能分得新人的福氣。

　　喜宴設(shè)在村文化禮堂，高敞的廳堂里擺滿一桌桌酒席，墻上村史家訓(xùn)、道德模范的畫像與“鄉(xiāng)村振興”的字樣相互映襯，婚宴平添了一份獨特的、帶有鄉(xiāng)村氣息的莊重?；槎Y辦在家門口，樸實又接地氣，鄉(xiāng)情親情更融洽了。

　　當(dāng)他們舉起青瓷雙喜杯共飲交杯酒時，我恍然發(fā)覺，龍泉傳承千年的匠心技藝早已悄悄融入到婚俗當(dāng)中。作為青瓷之都、寶劍之邦，龍泉正將深厚重的歷史文化轉(zhuǎn)化為現(xiàn)代婚禮中可觸可感的祝福。“龍淵喜事”系列文創(chuàng)——溫潤如玉的青瓷手鏈、發(fā)簪、雙喜杯，和專門鑄造、刻有新人名姓與佳期的“鴛鴦寶劍”，這些深植地方特色與文化寓意的喜品，成為受年輕人喜愛的婚禮點睛之筆。古老的技藝，在生命的重要時刻煥發(fā)出獨特的魅力……

　　40年，龍泉婚俗在不知不覺中發(fā)生了翻天覆地的變遷。曾經(jīng)的“天價彩禮”“大操大辦”逐漸被擯棄，“簡辦婚禮”成為新時尚。比如那場黃包車婚禮，新人花費千元租用10輛黃包車作為婚車，省錢又拉風(fēng)；還有那輛布置得浪漫喜慶的“幸?；檐嚒保ü卉嚕?，載著新人向眾人頻頻揮手，路人無不贊嘆翹首駐足；具有公益性質(zhì)的“集體婚禮”也一次又一次出現(xiàn)在人們的視野，“旅行結(jié)婚”成為當(dāng)下年輕人崇尚的新時尚。這些婚禮，和快節(jié)奏的社會發(fā)展相契合，新穎，簡約，不再追求鋪張，只有親友們真誠的祝福和新人之間愛的浪漫。

　　回溯傳統(tǒng)的厚重，凝視新風(fēng)的輕盈，我漸漸明白：婚俗的簡化，絕非對傳統(tǒng)的簡單摒棄，而是一場智慧的揚棄。那些傳遞著美好祝愿的儀式，如拜堂之禮、合巹之交，因其凝聚著對愛情與福祉的永恒象征，許會生生不息；而那些背離婚姻本質(zhì)與文明進程的鋪張、攀比與陋習(xí)，也終將在時代的浪潮中悄然退場。變與不變之間，恰是社會進階過程中最明智的選擇。

　　鳳冠霞帔，龍鳳呈祥，傳統(tǒng)婚俗之美，美不勝收。傳承的一端連著厚重的華彩，另一端已延展向簡約的新風(fēng)、溫潤的青瓷與鮮活的表演。真正的傳承，是讀懂了這份厚重與華美，再為今人量體新裁一件屬于時代的新衣。